阿母
倪國榮
鄭弘儀的〈阿母〉是一幅清楚明晰的雕刻,在那個時代,把孩子送人撫養時有所聞,作家七等生就在他的作品裡寫述妹妹被送走撕離的悲劇(見〈諾言〉)。鄭弘儀的阿母有七個孩子:「阿母的牙會掉光,骨質會疏鬆……民國四十幾年那個吃蕃薯籤的年代,食物非常匱乏,又操勞過度,她身上的營養又被我們七個小孩吸光,你說她今天身體能好到哪裡去。」
鄭弘儀險些被送走:「這麼多小孩實在養不起,有遠親看到我們家這麼窮,曾開口要老六跟老么(就是我),可是阿母捨不得,她說,再怎麼苦,再怎麼喝米湯、沒奶水,都不送人,都要全家在一起。」
鄭弘儀讀中學時,曾經騙阿母錢,去買了一支派克鋼筆,後來看阿母在田裡辛苦操勞流汗,賺不了幾個錢,甚為後悔:「這支鋼筆後來不小心弄丟了,我一直到現在都懷著很深的罪惡感,覺得自己很不應該。」
阿母管小孩嚴,阿母的教育也很特別,是連坐法,一個人有錯,大家都挨打,當然沒錯的孩子很冤,可是阿母一律打的意思是:「錯的該打,沒錯的打一打,也會記取教訓。」
阿母在弘儀讀國中的時候病倒了,得到乳房腫瘤,到台大割除,在憂病時,阿母淚流滿面,告訴弘儀大家要孝順父親,努力讀書,不要生病,弘儀聽後心酸得流不下淚來:「我雖沒掉淚,但覺得非常苦悶、難過,心酸無人能傾吐。」這個孩子在阿母生病的時候,就煮飯給父親吃,辛苦的父親大概吃得也辛苦:「煮得很難吃,我老覺得父親吃得面帶愁容……我非常非常思念母親,但在那個年代,我不敢表現出來,怕被人家笑。」
鄭弘儀在簡潔的阿母雕刻裡找到台灣母親的精神:「母親這樣為我們付出一切,而如同母親撫養我一樣,我的故鄉也像我的母親,沒有母親,就沒有我。」「寫這篇文章時適逢母親節,請大家孝順母親,也一起疼惜我們的母親──台灣」。
朱自清的〈背影〉是一篇失敗的作品,因為我們看不到這個父親有何特色或做了什麼明晰可念的事,讀後只知他在衰老,而且又危險地捧著橘子越過鐵軌,印象裡這篇背影短文刻劃出一個模糊而疲憊的父親,也沒有描寫出更深一層的父愛特質,但這篇卻錯誤地擺在國文課本裡很多年了,令學子一再嚴重地誤會,以為這是好作品。如今再讀弘儀的「阿母」,其意象明晰,事情具體,更不舞文弄墨,若以侯孝賢早期電影對台灣故鄉的描繪如「戀戀風塵」看來,鄭弘儀的阿母與他自己正可以是裡面兩個鄉愁角色,泥土關懷與大地之愛,隱隱從這素樸的母子關係流露出來。想想看,那做阿爸的忍耐地吃了小兒子煮的飯而不嫌,豈不是侯導的微微幽默;那病憂的阿母淚流滿面交待孩子,而孩子卻不敢淚流,又是多麼
真實的成長回憶。
與其讓我們國文課本裡還留著許多文言氣息而模糊表達的作品,讓我們孩子接受錯誤的國文欣賞訊息,不如看看這篇弘儀的〈阿母〉;弘儀不是文學作家,但他
簡潔地雕刻出阿母,一幅值得再賞與深思的小品,弘儀雕刻到我們心底寂寞深處的大母親懷念…。
註:〈阿母〉一文收錄在《鄭弘儀教你投資致富》一書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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